当前位置:
首页 > 历史杂文 > 神秘数理:《金瓶梅》与数字“二”!

神秘数理:《金瓶梅》与数字“二”!

单人不成戏。洋洋百万言的《金瓶梅》其宏大的叙事世界的建立,凭借的不只是一个西门庆、一个潘金莲,而是有着庞大的人物形象群,有统计称,书中摹写的人物多达856个。

这些人物在《金瓶梅》的叙事世界里并非各自孤立的,而是通过直接或间接的组合发生或近或远的关系,建立起彼此的联系。对于作品人物间的组合,作者在创作时进行了精心设计,并且是基于一定的数理思想的,比如西门庆“热结”的兄弟共有十位,西门庆在世时,无论兄弟成员如何变化,其总人数始终是十位,这正是“十为数之终”数理思想的体现。

这种数理作用的存在是较为隐性的,是基于神秘偶数“二”的内涵与意蕴对笔下人物进行组合与安排,由此建立和维系不同人物之间的关系、推进情节的发展。二元对立统一的思想深深植根于国人的传统思维模式之中,神秘数字“二”成为切分、组织自然和人类社会的元编码数。由一而二,“二”又可以分为“一分为二”和“一生为二”两类。

《金瓶梅》的作者通过姓名、性情、品行之间的相似或相异,对笔下的人物进行巧妙的关联与组合,形成二人对立或二人互补的“双人组合”,彰显人物个性,推动情节发展。以潘金莲为例,作者以其为中心,在不同的时期、环境下,分别设置了若干与之身份相同,姓名、才情及品性相近或相对的人物形象。

(一)“一分为二”的人物组合

同为使女,作者设计了白玉莲这个与潘金莲姓名相近、境遇相反的人物形象。白玉莲早年与潘金莲同时被买进张大户家门的使女,二人同学弹唱,同房歇卧,玉莲学古筝,金莲学琵琶。

但是“后日不料白玉莲死了,只剩下金莲一人”。白玉莲只出现于书中第一回,之后不再提及任何与之有关的故事,她的存在,可以说完全是一种“文本化”、“功能性”的,是以潘金莲的“对偶”形式存在的。

白玉莲出身乐户人家,“生得白净小巧”,这与同为使女却出身裁缝人家、且肤色较黑的潘金莲形成鲜明对照;“玉莲”这一名字本身较之“金莲”就显得更加纯净、高洁,而她的早逝又使她避免了被玷污糟践的经历,更隐隐地映衬出金莲“越陷越深,一往不返的沉沦”。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或许可以将少时的潘金莲和白玉莲看成是一个人,她们分别代表了人性的阴阳与善恶两面,白玉莲作为纯与善的代表却早逝,只剩下更具“恶”的性质的潘金莲留在人世,在白玉莲死后,潘金莲其实是作为一支“恶之花”存在于世的。作者对潘、白二人的组合设计其实也是对人性两面的暗指。

同为娇妇,作者安排了宋惠莲和王六儿两人与潘金莲“特特相对”。宋惠莲本名金莲,是卖棺材宋仁的女儿。早先卖在蔡通判家做使女,后因“坏了事出来”,嫁与西门庆家厨役蒋聪为妻,并与西门庆府里的仆人来旺“刮答”上。蒋聪在与他人的争执中意外身亡,惠莲由此嫁给来旺。月娘因她与金莲同名不好称呼,遂改名惠莲。

曾与潘金莲同名的惠莲有着与潘金莲同样的小脚,甚至更小些,有着类似的出身与经历,有着同样的言行举止,都是“性明敏,善机变,会妆饰”,也曾“斜倚门儿立,人来倒目随。托腮并咬指,无故整衣裳。坐立随摇腿,无人曲唱低”,是“龙江虎浪,就是嘲汉子的班头,坏家风的领袖”。

同样名里有“金”的宋惠莲也是个充满强烈欲望和好胜之心的女性,她除了想得到西门庆的宠幸之外,还有源于身份和家境而产生的物质追求。在与西门庆交媾的过程中,她总是会索要些财物。而她的好胜在于一心希望吸引男子们的注意,并且常常做出超越自己身份的言行,企图与西门庆的妻妾相比肩,这种“越位”的思想和举动,让她最终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含羞自绕。

之前的文章里,我们曾从名号的角度论析了潘六儿与王六儿倚“六”称名、二者“多阴”的特点,但是与潘金莲赤裸裸的性欲又有所不同的是,王六儿对西门庆的以身相许,不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心理与生理需求,也不只是为了讨得西门庆的欢心,她所做的一切,更在于以色谋财,是和丈夫韩道国“靠着那里过日子”。

同为妻妾,孟玉楼、李瓶儿与潘金莲先后嫁入西门宅院,三人身份相同,都是西门庆的妾,并且是在西门宅院里相互联系交流最多的,但是三人的财富、性情、品行又各不相同。

嫁入西门宅院以前的李瓶儿与潘金莲有许多相似之处:做妻不像妻,都曾直接或间接地谋害了亲夫,对现状不满,情欲强烈,与西门庆先奸后嫁。但是入住西门宅院后,二人又显现出明显的不同。

与潘金莲的才貌双全相比,李瓶儿是西门庆众妻妾中的财貌双全者。她曾是大名府梁中书家的妾,李逢大闹大名府时,她带着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的一对鸦青宝石,与养娘走上东京投亲。嫁给花子虚为妻时,她又收管着公公花太监的许多钱财。尚未嫁给西门庆时,她已将大量财物隔墙递送过来。嫁入西门宅院后,李瓶儿对西门庆情深意切,对其他妻妾谦恭礼让,分送财礼,对下人出手大方,即使是面对潘金莲的忌恨辱骂,她也一直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性情温和,为人慈爱,是个“有仁义的姐姐”,这与潘金莲的争强好胜、挑拨离间形成鲜明对比。

孟玉楼是西门宅院内与潘金莲交流最多的妾,也是六房妻妾中除潘金莲以外唯一一个善奏乐器的人,玉楼会月琴,金莲会琵琶。年龄稍长的孟玉楼性情内敛平淡,为人乖巧友善。曾经嫁为商人妇的她不仅手中有财,而且善于持家理财,瓶儿拿出一对银狮子委托薛姑子印制《陀罗经》,用于为官哥儿消灾。薛姑子拿了银器就走,玉楼命伙计责四跟着去,并说“往经铺里讲定个数儿来,每一部经该多少银子,到几时有才好”(第57回)。

尽管孟玉楼平日里与潘金莲相处最多,但她与潘金莲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品行的规范。孟玉楼一生三嫁,无论是早年嫁与布商杨宗锡、之后嫁给西门庆还是最后嫁给李衙内,她的每一次嫁娶都是先有媒如之言,递交八字,循礼而行。在西门宅院那样一个充满欲望的是非之地,孟玉楼的言行举止始终合乎礼数,并且是众妻妾中唯一一个没有与他人发生过直接冲突的人。即使是对西门庆的冷落偏心有所不满,也只是微微“抱恙含酸”,不似潘金莲那样泼辣、好斗。

白玉莲、宋惠莲、王六儿、李瓶儿、孟玉楼……,这些都是在身份上与潘金莲有相同之处的人,作者却又“一分为二”地使之在言行品性上与潘金莲有所区别,使之形成两两相对的效果。

像这样的“双人组合”在《金瓶梅》中还有很多,同为结拜兄弟,写伯爵,更写希大;同是使女,写春梅,也写秋菊;同为青楼女子,写李桂姐,偏又写吴银姐;同是时媒婆养娘,写王婆,也写薛媒婆,还写冯妈妈、文嫂;同是尼姑,写薛姑子,又写王姑子……张竹坡曾在《读法·四五》中对《金瓶梅》的人物刻画做过这样的评价:

“《金瓶梅》妙在善于用犯笔而不犯也……各自的身分,各人的谈吐,一丝不紊……写一金莲,更写一瓶儿……诸如此类,皆妙在特特反手,却又各各一款,绝不相同也。”

在《<金瓶梅>寓意说》中他还指出:“写一金莲,不足以尽金莲之恶……故先写一宋金莲,再写一王六儿,总与潘金莲一而二,二而三者也。”同类不同样的人物组合,能够在相互对比中显示出二人的同与不同,使人物的性格特征更加凸显,人物形象更加鲜活生动。

(二)“一生为二”的人物组合

《金瓶梅》中还有一种更为隐性的“一生为二”式“双人组合”方式,即由一个中心人物衍生出第二个与之相似相近人物。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每一个人都不是孤立地存在,而是会与他人发生关联的,即便是在西门宅院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众多的妻妾侍女、仆人家丁以及往来的三教九流,彼此之间也会有远近亲疏之分。相近者往往因性情品行的相似而相处较亲,又因为亲近而愈加相似,这一点在以“主仆”关系建立的组合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庞春梅,《金瓶梅》中排位第三的女性人物,原为吴月娘屋里的丫鬟,潘金莲嫁入西门宅院后,与秋菊一同服侍潘金莲。春梅是个“尚气”之人,虽为奴婢,但是心高气傲,有个性,有脾气,与她的主子潘金莲一样厉害、好胜。她唆打孙雪娥,打骂同屋的丫鬟秋菊、大骂李铭、申二姐,与如意儿争吵、与吴月娘顶撞,还常常与西门庆使小性儿,被吴月娘赶出宅院时,净身出户却“不垂别泪”(第85回)。

但是她与潘金莲感情深厚,不仅常常劝解潘金莲,还能够机智巧妙地为她化解困境,在西门庆、潘姥姥等人面前维护她的“五娘”。与同屋的秋菊不同,春梅“性聪慧,喜谑浪,善应对,生的有几分颜色”,被西门庆收用后,潘金莲“一力抬举她起来”,西门庆“甚是宠她”。在西门宅院时,她没有太多淫佚之举,但是当她被逐出户、嫁入守备府后,她的凶狠、纵欲都表现了出来,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作是潘金莲的延续。

玳安,西门庆的贴身小厮,他鞍前马后地为西门庆效劳,为人机灵善于应变,懂得揣测迎合主子的心思,深得西门庆的信任和喜爱,常常带着他出入嫖妓场所,吴月娘则说他是西门庆“肚里的蛔虫”(第60回)。仗着西门庆的权势和喜爱,玳安成为西门宅院里最具“霸气”的一名小厮:他欺负当班的小厮书童,称其为“小淫妇”并强吻他,甚至往他嘴里吐唾沫。之后玳安又带着琴童去蝴蝶巷的鲁家妓院,对两位先到的嫖客大打出手,并且扬言:“刚才把毛搞净了他的才好,平白放他去了。好不好拿到衙门里去,交他且试试新夹棍着!”吓得鲁家的人连赔不是“拜了又拜”,安排金儿、赛儿两位姑娘“唱与两位叔叔听” (第50回),他甚至与曾经和西门庆发生床上关系的责四嫂偷情(第78回)。

玳安的这副嘴脸、这些行径,明显是深受西门庆的影响。西门庆死后,遗腹子孝哥儿被长老度化出家,西门家业无人继承,于是吴月娘将玳安改名西门安,人称“西门小员外”,由此成为第二个西门庆。

这种“一生为二”的人物组合方式,表面上看似乎是“主”之言行对“仆”之影响,使情节得以延续,并且包含着“轮回”“转世”的传统宿命思想,但是笔者认为,作者如此设计人物组合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用意在于:

隐蔽、含蓄地指出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潘金莲与西门庆的出现并非个案个例—如此的人和事不止一个一件,并且是会伴随着时间的流转得到延续和增殖的。在封建大家庭那样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人与人之间不是孤立存在,而是会相互影响关联的,正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有一就有二”。

基于神秘偶数“二”文化意蕴的数理思想的运用,使《金瓶梅》叙事世界中的人物组构变得更具深意,不同人物的言行风格、个性特征在不同的排列组合中得到进一步彰显,而整个故事情节的推进也伴随着由不同人物组合形成的各种关系步步推进。

除了人物的名号和组合外,兰陵笑笑生在对笔下的人物个性进行塑造时也充分运用了神秘偶数“二”的构型作用,西门庆、潘金莲等书中主要人物性格都不是单一的、平面化的,而是复杂的、双面性的,在不同阶段是有变化的。

西门庆是官员、商人,通过行贿获得官职,并借助自己的官员身份和官场交往为自己在商场谋取更大的商业利益,但作为副提刑官自己却少有受贿之举;西门庆也是街头恶霸,对家中妻妾奴仆常常动辄打骂,李瓶儿初入西门宅院,西门庆因其“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厮”而要审问怒打她,然而在李瓶儿临终和去世之时,西门庆却不顾血污和晦气守候身边,抱尸痛哭,茶饭不思。

恶中的“怜”、贪中的“廉”(没有受贿并不表示西门庆是个真正的廉洁之人,此处只是想说明他没有像同时期众多官员那样,将受贿作为谋取私利的方式罢了),性格中的双面特点由此显现。

潘金莲为人跋启,心计颇多,嫁入西门宅院后处处争宠,有时令西门庆也无可奈何,但是在性需求方面,她却极力满足甚至迎合西门庆;李瓶儿在嫁给西门庆之前曾两度嫁为人妻,气死了花子虚,骂逐了蒋竹山,然而嫁入西门宅院后,她却始终保持着“温柔好性儿”,出手大方,不与人争,特别是对于潘金莲的挑拨生事她一忍再忍,临终之前不忘对西门庆和吴月娘真诚奉劝,并将身边丫鬓一一托付。

丫鬟出身的庞春梅在西门府时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平日里将自己置于众丫鬟之上,不愿与众人同,被吴月娘逐出家门、要求净身出户时不曾落泪争辩,嫁与周守备成为受宠的守备夫人后,再与吴月娘偶遇时,她言谈举止显得十分大度得体,但是对于买入家中、曾经是主子的孙雪娥她却十分狠毒,其性格中的双面性不言而喻。

以神秘数字“二”为基础的神秘偶数存在于《金瓶梅》人物世界设计的多个方面,从名号到性格,从相近到相反的人物组合,神秘偶数的运用使书中人物显得多元立体,更具复杂性,作品的戏剧性效果也随之大大增强。

运营/婷婷

神秘数理:《金瓶梅》与数字“二”!:等您坐沙发呢!

发表评论

表情
还能输入210个字